数字报刊平台

内容详情
2018年01月10日

陈阳酒香

阅读数:472  本文字数:5025

赵日超

复兴镇陈阳村位于苏北里下河地区,这里西距刘伶台不足20公里,曾是“竹林七贤”之一刘伶喝酒写酒之地。刘伶最成功的作品就是酒,酒是他抒发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世界,著名的《酒德颂》为后世传颂。陈阳村所在的淮安东乡多年前就有喝酒第一的美誉,从这一点上来说,在我的家乡,喝酒最有名的当属刘伶,换一种说法,淮安东乡没有酒厂真是很难说得过去。

传说很久以前,我的家乡居住着一只金青蛙,经常在涟水、阜宁、淮安东乡一带活动。一日,听说陈阳村水质好,村民爱喝酒,于是就跟在陈阳村村民的身后,村民用犁耕地,每次下地,都要带着一个小篓子,放在犁耙上,偶遇有老泥鳅、黄鳝之类的下酒物,便一同带着回家做下酒菜。没想到陈阳村村民因中午喝多了酒,犁地时犁头放错了方向,不小心铲掉了金青蛙的一条腿,金青蛙疼痛难耐,后滴着血逃到了陈阳村、大李村与博里村交界的地段,于是变成了一个大土墩。今天人们叫它青墩。之后,青墩便生出很多悲天悯人的传说。一种是说,青墩是一座年代久远,且没有人能说得清属于哪个朝代的陵墓,由于青墩高大无比,形状像一个善于豪饮的将军的大酒杯,人们认为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地位显赫的将军,或是善于豪饮而被人暗算的揭竿而起的农民英雄。因为能享受到如此规格的陵墓,主人应该是公侯之类的大臣,抑或是反对朝廷被缉拿的杰出人物。一种是说,青墩是一个能够四处走动的大土墩。起初,它坐落在与涟水、阜宁交界的任桥、田桥一带,后来走到了大李、陈阳一带。一种是说周围村子里哪家有红白之事,缺少杯筷碗碟等餐具时,只需在前一天太阳落山之前(又名沉阳村),到墩前烧点儿香纸,再祈祷几声,第二天早晨你到这儿就可取到你所需要的东西,用完后如数放回原处即可。

陈阳村共有陈、杨、徐三大姓,又名陈杨村。起初,村里人到墩子上借东西随借随还,喜事不断。结婚生子,金榜题名的大喜事,多为靠近青墩的陈杨二姓拥有。庄邻说,这是沾了青墩的福气。也就是在这时,村子里来了一位道士,想在村子里办一个像模像样的酒厂。一日傍晚,他对姓徐的说:“青墩的东西,样样都是宝贝,谁家拥有墩顶上的杯子,谁家就能办一个像样的酒厂,谁家能拥有墩子上的一只瓷碟,谁家小孩就能漂洋过海。但要好借好还,借用时间切不可超过7天,错过就不灵验了。”其间一老太婆到了谁家,酒厂选址就在谁家屋前。为沾上姓杨的光,姓徐的将女儿嫁到杨姓家。头一日,姓杨的依然到墩子上烧了些香纸,祈祷一番。第二日清晨,便从这里借走了餐具,这一次,徐家刚好有一个贪杯的,喝多了将酒杯随手放进了口袋,之后在归还时还将几只精致酒盅瓷碟隐匿不还。谁知次日下午日落时分,便有一个老婆婆坐在墩前石磙上不停地咒骂。一连多日,天天如此。四周村子里的人们恐慌了,便请来一个能捉魔降妖的老道。老道让村里人在日落前用麦草将石磙子烧红。此时正值天空红霞照射,那个老婆婆又显现了出来,刚坐到石磙子上便被火热的石磙烫得大叫一声,然后变成一阵青烟消失了。自此,再也听不见那个老婆婆的叫骂声,村邻再也不能从墩上借到任何东西了。

青墩向南距泗河不足200米,泗河向西可坐船至淮安洪泽,进入洪泽湖,泗河向东可坐船至阜宁进入盐城,位置比较偏僻。借不到东西的村民,于是从孩子生下起,就教育孩子要好借好还,诚实守信。当地人明白,一人不守信用,便会给一个家庭带来不好影响,有时还可能殃及一个村子。这个村家里缺东西向东跟大户人家借要行大礼(今天的大李村),向南借东西要先送点儿薄礼(今天的博里镇)以表诚意,西去则有一河之隔,要先向姓仇的人家请求放桥西行(今天的仇桥镇),北去,只有顺着河道坐船而行(今天的顺河镇)。这里混得好的,成才的日后已远走他乡。昔日借东西不还的那一户,之后在村民的鄙视中也带着全家趁着夜色悄悄地搬出村子。女孩子长大成人,漂亮的大多远嫁他乡,当然也有就地消化的。能够留下的,大多是为人厚道、性格豪爽的良民,还有一不做二不休的酒徒。因为这个村子前不着店,后不着街,很长时间一直是土匪聚集的地方。这里有句谚语:宁走十里荒,不走陈阳庄。

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府衙、朝廷无暇顾及,从而导致青墩这个地方消息闭塞,很长时间一直很穷。这里他们自家酿造的“土”酒平时也舍不得多喝,有道是:锡制酒壶把把弯,过节饮酒不能干。轻轻抿上一点点,留上几口盼过年。陈阳人喝的酒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自己拿着空瓶去打酒,另一个是自己酿酒。自己酿的酒与酒厂酿的酒是有区别的,陈阳人习惯上称这种自制的酒为米酒。它是无色的,看上去好像又有乳白色的光泽。

陈阳村的人口多,老百姓的地多,一般人家每口人平均也要种四亩以上的土地。种的水稻吃不了,后来有人就用糯米酿酒。糯米在从前的陈阳是极为珍稀的一种粮食,从这个角度来讲,能自己酿酒的人家一定有说得过去的实力。1989年,陈阳村发生了历史上罕见的一场大水,地方党委书记在这里抗洪,没有酒喝,该村村干部感觉不太好意思。好在陈阳有相当数量的农民,拥有优质的地下水,他们每年可在稻田里种少量的糯谷用来裹粽子酿米酒。

酿米酒的程序并不复杂,基本的流程是:淘净糯米——将米蒸熟——饭进缸——撒酒药——封闷——若干天后启盖——酒酿沉入缸底,清冽的米酒飘逸出袅袅的香气。其实,在封闷的过程中已有酒香从缸内一缕一缕地飘逸而出,整座房子都弥漫着令人微醉的糯米酒香。

70年代初,过年要买一瓶酒,还要拉关系,走后门,费好多周折。那时复兴镇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钢镚镚,往外掏,账要算,款要交。想吃肉,要肉票,想喝酒,先拿号。票和号,太重要,没票号,靠边瞧。而陈阳村因有传统的米酒作坊,那里的群众逢年过节没有菜吃,但都有酒喝。陈阳村自家酿的酒好喝,除了它的酿制工艺地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水质好。陈阳酒用的是地下水,有一句民谣是很能说明问题的,这句民谣是“汲取门前地下水,酿得米酒万户香”。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功夫十分到位的清华大学酿酒魏师傅在淮安是出了名的,每次他应邀到外地去酿酒,工艺流程完全是按照陈阳米酒来的,但酿出来的米酒就是不如陈阳酒好喝。师傅无奈地说,东去经里下河东城往阜宁,西去至洪泽湖,说我纵有回天之力也是酿不出陈阳米酒的味道来的,这都是因为没有好的地下水之故啊。

当年从青墩拿走了的器具就是今天的一种叫花好月圆杯,也有人说是九牛二虎杯,也有人说是心想事成杯。受酒杯的启发,现在谁家生了孩子,做父母的就要酿造几坛酒,用泥封口埋入地下,等孩子长大成亲时将酒取出大家共庆。这种风俗已延续多年。

陈阳人在酿酒上是明显落后于这个地区的其他地方的,但在喝酒及酒俗上却不甘落后。尤其是酒俗名目繁多,如小孩满月要吃“满月酒”;周岁要吃“周岁酒”;给人祝寿要吃“寿酒”;订亲要吃“订婚酒”;办婚事吃的是“喜酒”(男家办的是“筵席酒”,女家办的是“出门酒”,新婚夫妇首次回娘家要吃“回门酒”);造新房要吃“上梁酒”;杀猪要吃杀猪酒;人死了也是要吃酒的,吃的是“安葬酒”。其他还有说不全的酒如“开张酒”“分红酒”“接风酒”“饯行酒”“洗尘酒”等等。1992年,陈阳村率先在全市铺设了砂石马路,通车那天小村人邀请党委书记喝“通路酒”,没想到一桌人下来,竟喝了18瓶子白酒,最后还没够,又用自家酿的酒凑。实际上也不是一桌子人,也有做饭帮忙的,他们轮流着敬酒凑热闹,当然其中也有贪杯的。下午5点钟酒喝完后,这位党委书记在通车这天喝了一斤酒吃了一斤肉之后,还在村民的陪同下吃了一斤大米饭。

正由于陈阳有这么多的酒可喝,外地人就一致认为从陈阳出来的人都是善饮的。说从陈阳走出来的,妇孺老叟,编辑作家没有不会喝酒的,没料到也有滴酒不沾的。

刘伶纵酒放达。有一次,酒正喝在兴致处,有客人来访,刘伶光着身子就出来了,客人讥讽他不拘礼法。刘伶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室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裆中?”刘伶酒后狂荡,是一个实足的酒鬼。其实,喝酒喝出真味来十分惬意。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就有人纵容我不妨试一次,喝醉的感觉真是好,好到飘飘欲仙,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陈阳人喝酒是不太在乎下酒菜的。我曾经听到这样一个典故,是真是假无从考证。说的是陈阳村的好酒者坐在家门前喝酒,不知怎么回事,原先下酒的豆芽菜变成了一根木螺丝,他也没有发觉,估计已是七分醉了,就喝一口酒,用木螺丝在酱油里蘸一蘸再放入嘴里吮一吮,如此反复,一碗酒喝完了,那木螺丝钉却还在的。这说明爱酒的人是不在乎下酒菜的好坏的。

陈阳人的下酒菜有花生米、梅豆角、豆腐干,还有大咸菜。不要多,一碟两碟就行。喝酒的器皿也不是当年追求的漂亮的酒杯,而是盛饭的瓷碗。喝酒的地点一般根据季节而定,如果是在夏天就会选择家门口,抬一张小方桌搁在门前的水井或石板地上,端一张小凳子一坐,桌上几样一上,倒上一碗老酒。傍晚,喝酒人总能从酒碗里动荡的酒中看到天上的云彩和晚霞。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陈阳村的经济条件开始好转了,酒的种类和品种也越来越多。有道是:茅台、汾酒、剑南春,洋河、汤沟、淮安醇,玉祁、双沟、今世缘,少饮延年又益身。夏季啤酒灌几升,喜庆宴席添干红。凉凉爽爽头脑清,九牛二虎(洪泽醉蟹酒)挺时兴。

陈阳村经济落后。一次,他们请乡民政陈助理喝酒。平时他们爱喝一种不贵的白酒,他们把这种酒叫大水。其实爱喝酒的人是无所谓酒的名称的。拎着酒瓶对女儿说给爹(爸)打一瓶大水去。女儿就拿着钱和瓶子到村头的小店去了。小姑娘到了小店,踮起脚隔着柜台对店主说给爹一斤水酒,店主也不言语,用酒吊从坛子里吊出一吊,再一吊,刚好是一斤。小姑娘接过瓶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忍不住要揭开瓶塞闻闻酒香。不想脚下被砖头块绊了一跤,这一跤刚好把酒瓶摔在地上。等小姑娘醒悟过来时,酒瓶里的酒已流进水沟里。小姑娘急得直哭,转念一想,大水不就是大河里的水吗?小村庄小河里的水同样也是水呀,再说老爸他们5个人已喝了6瓶,下午还要开拖拉机耙地,干脆拿酒瓶按了一瓶子清水。5个人6瓶下肚,下午还要办事,其他人也没介意,民政助理干脆拿瓶子一饮而尽,还痛痛快快为陈阳村盖了民政救济章。小村人佩服他的酒量,认为他做事爽快,称之为“陈大水”。一个人喝酒做事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做出了一种境界了!

陈阳人爱喝酒,应该有一家像样的酒厂的,哪怕是一家大一点儿的作坊也行。酒量、饭量、肉量都在一斤以上的镇党委书记急在心里,陈阳也提出要到外地招商引资。后来,外地大老板也来考察了,皆因小村人酒量太大,陪客喝得烂醉如泥,醉话连篇,加之陈阳村里人在青墩借东西不还,怕哪天小村人喝酒欠费赖账,加之镇党委书记提拔调动委以别的重任,陈阳村最终还是没有一个酒厂。

陈阳村村民家里都有一口烧饭的饭锅、吃饭用的方桌子,如果邻里吵架,就会说我气起来就把你家的饭锅给砸了。请客吃饭喝酒舅舅可不能得罪,气坏了,照样将摆上菜的桌子给掀了。陈阳村的水质好,加之有刘伶的酒故事,著名的《酒德颂》。我一直想陈阳如能办一家酿酒厂一定能打出自己的品牌,不需要用拖拉机从周边的酒厂运进来一坛一坛的老酒。都说水是酒之骨,酒之肉,酒之血。没有了好水也就酿不出好酒了。地下水非常好却没有酒厂总是说不出口的一件事情,而没有酒厂从文化的积淀来说似乎也单薄了一些。

陈阳村田多、人多、小姨子也多。以前我在这个村做过小学教师,这里的女子多勤劳善良,苗条俊俏,摇风摆柳,楚楚动人;男子多性格豪爽,待人实诚,很多女子倒让来青墩探究的男子娶走了。学校后檐的王大叔家经常在河塘里吃水洗菜。他的儿子还与我做过二年同事。他二女儿王爱香长得水灵、漂亮,秀丽可人,谈吐风雅,她虽看不惯这里村民贪酒、贪杯,尽管媒婆踏破门槛,最后还是留嫁本庄。她说本村的水最甜最香。没想到,当今,陈阳村的水也污染了。

酒凝聚了亲情,浓缩了礼义,成了小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认识一个开拖拉机的王老大,身材中等,性情豪爽,整日与酒为伴,终日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在酒坛里浸着似的。他每餐都要喝酒,酒瓶随身吊着,酒在家里喝了,再带一瓶到田间与邻居喝。他在拖拉机上喝酒时的神态显得极为悠闲,一碗菜,一瓶酒,拖拉机开在河堤上,无论是雨天还是烈阳都不怕。他的世界是微醉的,充满了酒香气。

如今,陈阳村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富裕,于是酒也越喝越来劲。分手喝、欢聚喝、乔迁喝,红白之事喝,有的人甚至逢酒必喝。有道是:有酒有肉交朋友,无酒无肉两边走。大杯小盏醉糊涂,疯疯癫癫尽出丑。吵架打闹平常事,哭哭笑笑吐又呕。提着酒瓶开着手扶田间走,扑通掉进臭水沟,头破血流还在吼:再来一瓶不上头(酒)!……

生活在微醉的酒香里,也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