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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榆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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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汉兵

五一回乡,精于厨艺的大姐夫张罗了一桌乡村时鲜,把我的胃撑得没了一丝皱褶。临走时,大姐又在车后塞了一大堆时蔬干货。这个劳动节,没有慰问劳动人民,倒是“打劫”了不少劳动成果,惭愧!

回到家,一点点检阅战果。小花生,身材紧致,体量沉实;小赤豆,红的本分,长的低调,这些恐怕还是奶奶一辈人传下的种粮吧?一切还是儿时家乡的老品种,这是乡人对老味道的坚守。

拾掇到最后,一包翠绿的树叶兴奋了我的神经——榆叶!真真切切的“小面榆”!难为了我的老姐,还记得我这个幺弟儿时的嗜好。小心捧出这堆宝贝儿,轻轻摊在竹筛上,一阵榆叶的清新刹那间盈满小屋,让我一下子走进儿时竹树环绕的故园春色。

“姜家套子”是乡人对故园的俗称。故乡四周环水,人多地少,河汊交错、房屋勾连、道路回复,外乡人进村时常迷路,故称“套子”。“套子”就有套子的特色,封闭、传统是必然的;精致、勤俭是逼迫的。一个套子,地理环境限制了发展格局,要以有限的土地养活当时未加限制的人口,吃便成了第一难题。父母苦扒一年工分,年末分配也难糊饱6个子女的无底胃洞。没办法,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季节,一切看上去有绿色的东西都要服务于吃这“第一要务”。于是,沟坎上的野菜,竹园里的嫩笋,枯树下的菌子……一切都成了盘中餐——味不重要,果腹就行。

渐渐地,在我们孩童目力可及、手能够到的地界,能吃的都已扫荡殆尽。“眼光光,胃慌慌”,怎么办?这时大人就有大人的优势了。在他们眼晴的高度,在春天里最迟抽绿的榆树醒了。仰头望去,枝枝丫丫间,一片片指甲盖那么大的榆钱儿探出头来了!

大人总是很沉稳,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刻。爬树的脚蹬检查好了,勾枝的竹叉扎起来了,装榆叶的围裙拿出来了……万事俱备,只欠干将,谁上?榆树枝高、干直、皮糙,“爬树有风险,溜树易蹭皮”,这对惯于爬树的农村伢儿来说也是一大考验。好在有“胃的召唤”,不必过多的战前动员,早有皮实的细姐开始摸索绳扣,溜溜地上了。我是六幺儿,一向是重点保护对象,虽常安享其成,但此时也不闲着,围着树大呼小叫。这边,枝丫可踩脚;那边,叶子最密实……这大张的嘴,还会有意外收获:飘飘悠悠的嫩叶常常自投罗网,掉落嘴中,便忍不住嚼食起来,虽青涩,但吃下去却回味无穷,窃喜……

仰了一个上午的脖子,在采足了一布袋的榆叶后,姐弟几个便可以彻底放松下来——择梗,筛末,浸泡,冲洗,沥水,晾晒。趁着榆叶将干未干的湿气,赶紧上锅。按照一层榆叶撒一层玉米面儿的程序层层码好,再用竹筷在叶子间扒拉几个透气孔,就可以盖上锅盖蒸了。姐姐烧火的当儿,我们几个就把大人留种粮后拣下来的瘪子花生米儿炒炒,凉下了,用玻璃瓶滚碎。一待榆叶出锅,热气透出,撒上花生碎儿、葱末儿、酱汁儿、麻油,就可以大吃而特吃了。

因为是打来的“野食”,不占用口粮计划,父母便让我们放肆地海吃,这在饥馑年代,是多么难得的奢侈啊!但榆叶虽好吃,却不易消化。于是整个下午,姐弟几个便个个像孕妇一般,捧着肚子到处蹓跶,那是因为吃得太饱,又不消化,实在坐不下来啊……

如今,社会安定,岁月清凉,新生代已不再有饥饿的恐慌了。每天面对鱼肉荤腥,疲惫的胃已鼓动不起一次冲锋,但根植于味蕾的记忆,却让我们一次次回望故土,回味童年。岁月,已把儿时的苦难记忆,酿成了今日的乡愁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