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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02日

老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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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日超

我的家乡坐落在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淮安,渔滨河北侧。电线架进农村之前,农户家家一盏煤油灯。母亲十分珍惜煤油,直至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时,才会把煤油灯从锅台墙窝里取出来点上,那灯苗宛如一粒闪着光晕的黄豆。

说不清老柳树栽种于何时,只知那是祖父继承下来的。祖父出生于1908年,如此推测,老屋与那棵老柳树至少也有120多年的历史。待我渐渐长大后,常常与小伙伴兆马、秀芳、玉花打得火热:春天在老柳树周围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夏天拿着粘有蜘蛛网的木杈捕蜻蜓;秋天爬到树上去摘相邻树梢上的果子;冬天,父亲在老屋的窗上钉上塑料布,风一吹便呼啦呼啦地响,可泥墙被我们抠出一个个小洞洞。30多年前曾经玩过的游戏仍能记着名字,有的甚至还记着规则。也就是在这棵老柳树下,祖父教会了我们做人要讲究诚信,同时教会了我写信,使我在简短的书信中掌握了与人沟通的技巧,并从中受益终生。

老屋后有一条很宽、很长也很弯的河,其中有一段肚子大脖子细,形状犹如一只仙鹤,老柳树就扎根在鹤背上。听说当年日本鬼子进村时,我的祖父急中生智,立即从院后门逃出去,躲在汪塘中间,愣是没让日本鬼子搜查到,幸运地捡了一条命。

我12岁那年,学校让我们同学集中晚自习。因为家离学校较远,我们远望那棵老柳树,那就是家的地方。那时,我们找来一个空的墨水瓶,在瓶盖上钻一个小孔,再找一小片铁皮卷成管状塞进去,然后在铁皮管里塞上一根用棉花搓成的灯捻,这就是一盏煤油灯了。几盏煤油灯聚集在一起,一个晚上下来,鼻子里全是黑黑的了。

“文革”期间,枝繁叶茂能罩下半个院落的柳树下成了“斗私批修”的阵地,唇枪舌剑的乡邻爬到树上,砍下粗长的树枝用来打斗“坏人”。一时叱咤风云戴红袖章、背红小包的干部还刨掉小树,说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文革”后期,20多岁的大姑只因是“臭老九”的女儿,而意外遭受了打击……之后,她被用绳索拴在树上,她的歌声、哭声、笑声、骂声以及老屋后寒风怒号的声音,惊动了整个村邻。老树被斗争的风雨和阶级的憎恨包围着。改革开放后,大姑的“神经病”得到及时医治痊愈。进入上世纪80年代,村邻们不再搞“窝里斗”。表妹在高考时还成了全市文科状元,值得庆幸的是,40年后,大姑的孙子被保送进了北大,之后又免费进了美国德州大学读研,去年,我的侄儿荣幸成为北海舰队中的一员。

老屋后还有一棵在整个村庄很少见的老桑树、两棵核桃树。听说“文革”后期,由于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个个都是农民,我等幼小,劳力较少。家境的贫困,时常让我母亲为之心力交瘁。依仗着那棵老桑树,几代人养过蚕,卖过茧。每当核桃熟了,鸡下蛋了,母亲舍不得吃,拿到街上换点儿零花钱。有次母亲又去卖鸡蛋,竟让“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人连篮子带鸡蛋都给扣留了,她回家后趴在床上哭了好长时间。

树在家人的呵护和关心下愉快而悄然生长,在不知不觉中汲取大地母亲的营养,萌发出自己的枝条,健壮着自己的躯干,昂扬着自己的生命,老树越显挺拔高大和青枝绿叶,当然也少不了人们的赞美。树下又传颂着苏秦说六国的故事,韩信忍辱胯下的趣闻,做人要学会感恩的教诲,团结出力量的启迪,当然也有老屋中一代又一代人道不完的酸甜苦辣。1984年春天,这棵高大的老柳树在折腾中生命枯萎,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农历八月二十日,我的祖父也不幸突然离开了人世。

每一天的开始都是母亲的灯火照亮黎明,她走进厨房,伴着吱呀呀的门声。她总是出出进进从早到晚不停地劳作。有一年夏天,奶奶、母亲和我的姑姑坐在大柳树下乘凉,恰好来了一个风水先生,端详着老屋,感慨地说:这老屋真是风水宝地啊!这户人家能出读书人和官员。母亲听了自然很高兴,尽管家里贫穷,可是一想起算命先生的话,看着我们心里总是暖烘烘的,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母亲说,不论男女,只要认真读书,就有希望,做父母的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母亲一生都是信守着她的这句诺言。由于村里好多家庭经济困难,学校离家很远,道路泥泞,不少同学都辍学了。一个大雪天的早晨,我真的不想上学了,母亲坐在我的旁边耐心地说:“那个算命的都说我家风水好,能出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就只能永远在家种地,围着锅台转了。”我慢慢爬起来,掂量着母亲的话,向老树做了个“拜拜”的姿势,毅然冲进了雪中。多年来,母亲就是这样强撑着身体,紧咬牙根,劳作不辍,激励我寒窗苦读。现在,我常为我当年的自私和无知而自责。

院后门那棵驼着背的老柳树,就像我的祖辈、父辈,经历了风吹雨打,仍然不屈的性格。一代人为了下代人的幸福,他们似在肩负着什么。母亲承担的是上有老人、下有子女的大家庭的重担啊!如今在我老家,像我这样,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凭借读书离开家乡,最后吃上文字饭的,屈指可数。

1984年,我告别了老柳树,到离家较远的一所中学上了初中。我开始用上了玻璃罩子灯。点着油灯上晚自习,如果灯捻短了,就往上拧一拧,如果有灯花了,就用圆规尖或铅笔尖挑一下,我们怀着对知识的渴望倍加珍惜这些照亮我们一个又一个夜晚的煤油灯。等我初中毕业,在车桥中学高中晚自习后,班级统一熄了日光灯,我们又点起了玻璃罩子灯。直至1990年,我参加工作后,我的油灯岁月便永远结束了。然而,在我的心目中,老屋油灯的光芒尽管是微弱的,但它却穿透了我的童年记忆,点亮了我的每一个或明或暗的日子。

转眼,我们已长大成人,陆续离开了老屋,可时常想念那棵高大挺拔的老柳树和老屋在一起的日子。2002年年初,我到报社做记者,陪领导下乡慰问,又一次见到乡村的老屋与大柳树。在领导眼里,不老松是风景,梧桐也是风景,可老柳树与老屋却没有一丁点儿地位,没有一丁点儿尊严。它们像被时光淘汰的航船,可我觉得老柳树与老屋始终是和风雨雷电在一起的,和勤劳耕作的祖辈们在一起的,和薪火相传的灯火联系在一起的。没有老柳树,乡村的自然风光是何其单调,没有老屋,那高楼大厦又何从谈起?!

老屋那一窝窝燕子,羽翼渐丰,飞出了老巢,子女们也在城里就业安家。母亲方才答应来城里和我们小住。离开了老屋住进瓦房里的母亲在告别煤油灯迎来明亮的灯火时,总觉得乡下有让她更为熟知和亲近的老柳树与乡邻,她叹息自己天生就出不了远门,依然回到她生活多年的老屋。母亲说,她住进土屋里才有依靠,她的靠山就是老屋周边的田地,就是与老屋多年惺惺相惜的老柳树,老屋留给她的是挥之不去的温情。

本以为等日子长了,母亲就会慢慢淡化对乡下老屋的牵念。谁知后来我们提议将老屋卖掉时,母亲立马一万个不答应,当时我们兄妹都不理解母亲的想法,还以为她是“老封建”。此后,我们生活富裕了,扒掉了老屋,原地盖起了高大明亮的瓦房,感觉希望就在眼前。又过了几年,我们的生活条件发生了变化,母亲拗不过儿女的劝说,才勉强答应丢掉一些责任田,答应农忙过后,就来城里居住。而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母亲这时已生了一场大病,这让我们兄妹为之悔恨不已。母亲说:人终有一死!你们要安心做你们的事情,不要为了我而放弃你们该做的事情,也不可为了我而把这个家搞得四分五裂的,你们一定要把老屋灯火精神传承下去,成为一棵不倒树。

2011年11月11日,母亲医治无效去世。失去老柳树的老屋搁下父亲一人。父亲忍受不了这种打击,也病倒了。我回到家,看到明亮的灯火,憔悴的父亲,感觉整个家都是空的。那天晚上,北风怒吼,寒气刺骨,狂风就要把房盖掀起来一般。家里那头母猪恰好那晚产崽,猪圈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破碎的塑料布被风高高扬起,如同灰白的旌旗。我守候着母猪,母猪一共产下13个猪崽,我学着母亲,把产下的小猪崽一个个放在筐里送回家。老屋似乎就是我们的保护神,那一年,猪价暴涨,一头小猪崽卖出五六百元。

岁月似流水,月明大如盘,老屋灯火依旧。如今,老屋里的人已劳燕分飞,孩子们也各奔东西,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每当想起扎根在鹤背上的那棵老柳树,心中便不胜眷恋。那夜夜明亮的灯火,不就是前辈们寄托了对晚辈们一个个亮亮堂堂、最最完美的愿望吗?有时很想再回老屋多住几日,说不清为什么,再回老屋,心里总有一种道不出的滋味,也许是因母亲的去世。母亲在时,老屋的灯火旺而不灭,犹如母亲的信念,那是母亲在用心照亮我们,让我们看清脚下的道路。

我们的幸福是前辈们吃苦换来的。每次回家,我都想把父亲接走。可父亲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灰窝,到哪里都不如在老屋住着自由轻松。70多岁的父亲依旧不辍劳作,守护着老屋,照料好老屋。虽然我并不相信迷信一类的东西,但我深知,老柳树已给我带来了宛如生命一样的东西,像惠泽我的家人一样,带给主人一片绿荫,一种骨气。这不能不说是一向要强的母亲茹苦含辛几十年的功劳。而在人生长河中那并不短暂的几十年的历程里,印遍母亲足迹、浸透母亲汗水的老屋,最是见证了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母亲的智慧与意志、操劳与坚强、胸怀与大爱。

柳树下老屋的灯火,烛亮了窗外的世界,让我穿透门帘坐看窗外的晴空,评说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