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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硬骨挺英姿(下)

——忆父亲郭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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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珍余 郭载本

下午一点多,队伍撤至谢家庄,谢家庄后面有一条大河,河里结了冰,附近也没有摆渡船。前有大河阻隔,后有敌兵追击,我军伤亡仍在增多,部队突围后撤处于极端困难的境地,父亲郭斌指挥周贵元的那个排打掩护,好让大多数同志能突围出去。他带着那个排进入河沿的一个自然掩护体,沉着地对战土说:“一枪打不到一个敌人,就不要开枪。”随后他又把通讯员、卫生员、司号员、炊事员集合在一起,对他们说:“现在已到党考验每个同志的关键时刻,坚守一分钟也是宝贵的,好让更多的同志突围出去。”布置完这一切,父亲让通讯员到李连长、马政指处传达突围的命令。通讯员是个胆大心细的好同志,他勇敢地越过火网完成了传达任务。

此时,父亲环视了大家一眼,随即将自己的二十响快慢机交给卫生员谢健,要求他发挥这支枪的作用狠狠打击敌人,他自己从牺牲了的同志手上抓起一支带刺刀的步枪。谢卫生员看到这一举动,眼含热泪地对父亲说:“营长,短枪方便,还是您留着自己用吧!”“不,我还有步枪和手榴弹。”军队的严格纪律不容谢卫生员多说了,他接过短枪,抬头看了一下面前的敌人,狠狠一一点射,撂倒了几个敌人。

在父亲沉着冷静的指挥下,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围攻都被打退了。但是敌人不死心,兵力不断增加,父亲估计突围的同志可能已脱险,于是砸毁牺牲了的同志的枪支,接着他的手一扬,十多颗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趁着手榴弹的浓烟,父亲大声喊道:“同志们,冲过河去,就是胜利!你们先下,我来掩护。”同志们听到这个命令,先先后后地边打边下河,谢卫生员不忍离开父亲一步,直到打完最后一卡子子弹,才随父亲下河向对岸游去。可是敌人不放松紧紧追赶打枪,天寒地冻,同志们也精疲力尽,父亲更是因为王林庄战斗腿部受过伤,终没能游过河,渐渐沉下去。  

取义成仁今日事

下午四点多,天昏地暗,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沉入河中的十多位同志捞上来,送到下原据点急救。在救活的几个同志中,敌人认出了其中一位,就是当时国民党政府悬赏抓捕多时的“郭斌”。吴士钊如获至宝,当即向国民党如皋县政府汇报。时任国民党如皋县县长潘焘接到这个消息后,一方面给吴士钊及国民党军一大笔奖金;另一方面交给国民党下原区区长吴默斋两大任务:一是对郭斌劝降,二是就地抢粮四千石。

元月三日,天阴森森的,西北风呼呼地吹着。下原据点,戒备森严,南北大路口架起机关枪,禁止群众通行;碉堡周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还有便衣特务到处乱转。

下原区区公所内,戒备更是森严。在准备“接待”父亲的那间屋子的室外,土顽一个排持枪林立,室内二十多个便衣手握盒枪。他们把父亲从关押的牢房带出来,父亲挺起宽阔的胸膛,昂着英勇不屈的头颅,目光炯炯地大踏步跨进了这间“接待”室。吴默斋、吴士钊陪着笑脸迎上来说:“郭营长,请椅子上坐,前几天兄弟们得罪了你,现在我们来赔礼。”父亲听了,瞪了他们一眼,左脚跨前半步,斜坐在四方大椅上,大声喝道:“你们四周放了这么多哨,屋子里用了这么多便衣,这算赔什么礼?你们准备怎么办,快说吧!”“我们是‘英雄惜英雄’,没有什么想为难您的地方。”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们也算‘英雄’?我看你们是狗熊,是奴才!”在行了这样的见面礼后,吴默斋等和父亲之间的谈话正式开始了。

“我们都是同乡嘛!今天请您来,想和您说说知心话,何必在新四军吃那份苦呢!只要您过来,我们准备推荐您当个中校团副。”

“住嘴!你们这些强盗末日已经快到了,你们主子的本钱也快输光了,你们还说什么大话!你们最后终究逃不了人民的惩罚!”

父亲的这几句话,像一把匕首插向敌人的胸膛,吴默斋和吴士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连说了几个“你!你!你……”吴士钊忙把他的勤务兵叫来说:“快把军事助理丛国辉(母亲的同村本家兄弟)、谍报队长郭铁(父亲的房族兄弟)请来!”

两个家伙竭力装着胸有成竹的样子进来了,他们先给父亲鞠了一躬,然后开腔了。

丛国辉眯笑着眼操着洋不洋土不土的普通话慢腾腾地说:“啊!啊!这不是大姐夫吗?”郭铁紧接着也叫起了“大兄弟”。“我们是亲戚、房族呀!我们是设身处地替你着想。”

父亲听他俩这样说,怒火万丈,心想:就是你们这些败类,把人民群众压得抬不起头来,人民吃尽了你们的苦头,你们是一群无耻之徒。于是站起身来,抬起手,对准这两个家伙的肮脏嘴脸,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打得他们连退几步,他们龇牙咧嘴地说:“到了这地步,你还这样子,真是找死。”父亲斩钉截铁地回答:“怕死就不当共产党!怕死就不当新四军!”

这时郭铁还厚颜无耻地说:“我们走着瞧,你是‘兵’,我是‘铁’,看看‘铁’硬还是‘兵’硬。”我父亲笑了笑说:“我这个‘兵’是人民拥护的兵,而你是一块废铁,打钉钯、锄头都用不上的废铁。”

丛国辉、郭铁知道,对待父亲用硬的是不行的,又厚着脸皮走上前说:“我们是家里人,真心是为您着想,老实告诉您,再没有其他人来救你了,你们二营六连全部垮了,就是放你回去,你的上级也不会信任你了。不如就在这边,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与前途。”父亲听后愤怒地说:“我现在已落入魔掌,对于一个共产党员来说,只是一场新的战斗的开始,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是你们要知道,共产党员的命运是和伟大的党、伟大的人民联系在一起的,为党而死,为人民而死,死得光荣,死得其所。对你们,我可要奉劝几句,你们欠下人民累累的血债,犯下了滔天罪行,现在已面临全国人民同你们算总账的时候了,你们还是及早悬崖勒马为好,争取人民的宽大处理!”父亲有力的痛斥让敌人瞠目结舌、一筹莫展,一场“审讯”终以敌人的失败而告终。

牢房外,浓云满天翻滚,北风阵阵呼啸,牢房里也是滴水成冰。被俘的10多位同志被关押在一起,父亲还不忘给同志们做思想工作,他轻声而坚定地对战友说:“在敌人面前要不屈不挠,坚决斗争,不管敌人用什么酷刑,都要顶得住。现在形势发展迅速,全国即将要全面解放。”同志们听了我父亲的一番话,一个个都下定决心,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团结起来与敌人斗争,斗到敌人彻底失败,斗到全国解放,请营长放心。”同志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劝降不行,酷刑折磨更不行。敌人把父亲他们押送到如皋,后又转押到南通唐家闸。父亲被转押到唐家闸后,仅仅在短短的几天中,国民党南通的大小头目纷纷出笼,什么南通绥靖主任啦,党部书记啦,警察局长等等,他们千方百计地引诱和劝降,要父亲写什么反省书等等,设计了许多阴谋和圈套,都被父亲一一识破、戳穿。敌人还是不放弃,又使出一个花招:由国民党军南通绥靖公署视察郭明礼(父亲的本家房族兄弟)出场,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摆下盛宴“招待”。

父亲一进这间大厅,心里就明白了。当郭明礼等人站起来恭迎时,父亲指着桌上丰盛的酒菜,宣判似的说道:“你们这些酒菜是哪来的?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全是用你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换来的。告诉你们,共产党人决不像你们那样卑鄙,拿人民的血汗来灌满自己的肠胃!”说着,他昂然走到桌边用力一翻,杯盘碗碟叮当滚了一地。随后,他又正气凛然地站在大厅当中,用手挥了挥,以命令的口吻道:“送我回监狱去。”

软的不行,敌人又下毒手残暴迫害,用各种酷刑折磨,逼他投降,但始终都无法让父亲屈服。1949年1月31日,南通城即将解放,国民党在南逃时又将父亲押到常熟监狱。敌人加紧对父亲使用酷刑,有一次从审讯室回到牢房,战友们看到父亲受电刑烤焦的皮肉,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父亲反而对难友们进行安慰:“这算不了什么,敌人只能伤害我们的肉体,但不能摧毁我们的意志,更不能动摇我们共产党人革命到底的决心。”

敌人用尽了一切手段,丝毫不能动摇父亲坚贞不屈的革命气节,敌人恼羞成怒,最后下令:“郭斌就地枪决!”

在我大军渡江前夕,1949年3月26日(农历2月27日)黎明,父亲被押赴常熟虞山刑场,他拒不下跪,昂然屹立,挺起胸膛高呼:

“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中国共产党万岁……”

慷慨激昂、气贯长虹的口号声冲破黎明前的黑暗,从常熟北街向四方传开。父亲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牺牲时年仅28岁。

父亲倒下了,党的忠贞的儿子倒下了!他热血洒地,壮志烛天,以浩然之气谱写了一名共产党人的正气歌。

“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丰碑长在,英魂永存。在艰难困苦中,父亲从未退缩;在血与火的斗争中,他带头冲锋。父亲用壮烈的气概,深刻阐释了“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为民,展宏图沥肝胆无私无畏”的革命情怀,告诉我们为了人间的自由花,哪怕牺牲个人的生命也算不了什么!他做到了,他用生命的火炬,为我们子孙万代照亮了革命的征途,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为了革命胜利,为了祖国解放,我们的前辈经历了怎样的艰苦岁月,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我们要追昔抚今,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实干担当,真正做到“缅怀先烈,铭记历史,珍爱和平,发奋图强”,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