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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01日

父亲的国旗

囗陆金美

每到国庆节,父亲总会从小红木箱子里拿出他精心收藏的那面已经退色的国旗,然后在院子里高高升起。慈祥的父亲,穿着旧军装,面向国旗敬礼,足足有几分钟。我和几个小伙伴就围着窗户,伸着小脑袋,看父亲向国旗敬礼。“长大了,我也要像爸爸那样,穿着军装向国旗敬礼!”我骄傲地向小伙伴们宣布。“我也要有一面国旗!”“我也要向国旗敬礼!”大伙齐声嚷嚷。阳光刚好透过国旗,照进家里,屋子里的每一样物件,以及我们的脸上都充满了亮堂堂的红色。

大一点的时候,我们也想学父亲向这面国旗敬礼。一次趁父亲外出开会,我就带着几个小伙伴偷偷地把这面红旗从箱子里取出来。在场的小伙伴争抢着用手摸红旗上的五角星,一不小心把国旗撕拉了一条缝。小伙伴们一看闯了祸,一哄而散。父亲正好回来,看到我手捧撕坏了的国旗,当下就变了脸色,狠狠地把我臭骂了一顿,还第一次动手打了我。那天我和父亲都没有吃饭,我一直在哭,而父亲找来一块红布条,母亲精工缝制,花了小半天时间才把撕坏的地方缝好。父亲没有把这面国旗立即收起来,而是把她挂在了山墙上。然后父亲抚摸着国旗,流着泪对我说:“孩子,这面国旗是我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现在就给你讲讲这面国旗的故事。

那是在抗美援朝时期,父亲所在连参加107高地战役之后,接到上级命令:支援友军担任无名高地的正面防御任务。当天夜里,父亲和战友们就冒着大雨往无名高地赶。行军途中营部通信员小赵,跑步来到父亲的面前:“报告三连副,营部通信员小赵向你报到,我现在是三连战斗员,请副连长把我分到突击班。”父亲想了一下,对小赵说:“一班正好缺个班长,你去当班长。”“是!”然后小赵背着挎包飞快地跑到队伍前面。就这样全连战士在雨中大步向目的地赶。

突然,几架敌机飞临上空,打了一颗照明弹,随后就疯狂地扫射和投扔炸弹,连里有五六个战士负伤了。这时,父亲听到前面松林里有混乱的喊叫声,随即带着卫生员冲到前面松林,朝前一望,父亲大吃一惊。原来小赵正举着军衣朝一处山沟奔跑,引诱敌机离开了行军队伍。几架敌机像秃鹫一样,紧追小赵。侦察机在空中不停地打照明弹,小赵边跑边向敌机挥舞着军衣,恼羞成怒的敌人投下的炸弹在他周围爆炸。突然,小赵被敌机扔下的一颗炸弹炸伤了。

父亲急忙带领卫生员绕开敌机的轰炸,以一个个弹坑作掩护,匍匐前进,用了好长时间才到小赵受伤的山谷,敌机还在附近狂轰滥炸。父亲冲出弹坑,快速将小赵抱到一棵大树下,卫生员赶紧给他包扎伤口。可惜由于小赵身上多处中弹,流血太多,已无法抢救了。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不断地安慰他。小赵把贴在胸囗已经染红鲜血的挎包艰难打开,拿出染上鲜血的国旗递给父亲,断断续续地说:“陆连副,这面国旗是我参军前同学们亲手做的,等打败侵略者,你一定要……替我插……”说完就咽气了。从此,这面国旗便成了父亲随身必带的“宝贝”。每次战斗打响之前,父亲就组织全连战士在阵地上列队,让大家轮流摸一下这面国旗。战友们说,手摸国旗,感觉这是在保家卫国,就有力量。父亲抚摸着挂在墙上的国旗说,等他老了,要带走这面国旗,还给一班长小赵。

记忆中,父亲不管工作如何调动,唯一宝贵的就是这面国旗。每年国庆节他都会从小红木箱子里拿出来,在院子里举行升国旗仪式。2017年2月,91岁的父亲患重病住在上海医院,弥留之际,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国……旗……”我赶紧从包里拿出那面国旗递给父亲,父亲用他那双青筋毕露的手抚着国旗上的五角星,嘴唇嚅动着吃力地唱起了:“……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歌声虽然微弱却字句铿锵,令在场的老战友及医护人员无不为之感动。

父亲去了,我会永远记着这面国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