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峰塔
母亲的月光
冯志军
母亲只属于月光,或者说,母亲只有月光。
母亲的日子,匆忙而密匝,像外婆的脚步,总往前冲。外婆有高血压,走路不稳是常态。母亲则是雷厉风行,同样的快。母亲的脚步和外婆的又有诸多不同,母亲走路常大步流星,如她行事中的大刀阔斧,山挡山平水流水断,要打雷了就电闪雷鸣从不含糊。阳光对母亲来讲,是冲锋时的集结号。
清晨是见不到母亲的。屋顶只有寂红的一圈光时,猪不叫了,夯赤夯赤哼唧,腆着大肚子在猪圈里侧躺着,心满意足。鸡们早就出了门,三五成群欢声笑语,院里啄食门外刨土,也有的在草垛下睡还魂觉,悠闲自在……它们早就被喂饱了,个个气定神闲的。狗有些忙碌,似是吃得太饱,咧着嘴笑眯眯地跑来跑去消食……屋顶的那圈光懒,趁发力前再咕哝会儿。村落还在睡梦中,屋檐低低的瓦墙灰灰的烟囱冷冷的石子路悄悄的,母亲却是热腾腾的,她喂了猪赶了鸡叫了狗,小跑着出门了,一切归于静寂,侧耳细听,还能听到母亲匆忙而笃定的脚步声。
母亲去了哪里?细小的田埂间有母亲纤弱的身影,她扛着锄头挑着竹筐迎着太阳,赶往田间地头的那些牵挂;母亲去了哪里?高高的山上有母亲佝偻的背脊,她背着草绳提着柴刀,一眼望见三餐的热络,一眼拢住生活的老茧,心胸的热火、眼中的烁烁和满山的柴火一起,是灶膛里每次燃烧的热情;母亲去了哪里?她奔跑在那条通往小镇赶向城市的大道上,和飞扬的尘土一起着急。路的那端,有父亲工作的顺遂,有孩子学习的进步,有祖辈健康的期许,有一家人日子变好的希望……
生活向来一本正经,鸡鸭猪狗是家人,田间地头是保障,山上的灌木丛是向往,通向天边的大路是美好……都要母亲伺弄,都得母亲早早候着。清晨,我们是看不到母亲的。
六七点时,阳光像被打破的鸡蛋,突地蹦出了屋顶,满地流泻。母亲的脚步更快了,无论先前在哪里,此时,她只冲向一个地方——供职的学校。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村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投入到半山腰低矮的校舍中。母亲很爱这所简陋的学校,因为那里既是她暂放农活的场所也让她看到阳光的所在。可惜,母亲的工作没有编制,只能算是代课老师,待遇和工作量成反比,这倒激发了母亲的倔强——她和学生在阳光斑驳的教室内高声朗读,在阳光炙热的沙场上用树枝习字,在波光粼粼的水库旁学游泳,在金子似的山上习得花草树木的欢喜……母亲把属于她的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临时工作”中,从书声琅琅的早上到夕阳沉沉的傍晚,一刻不停。那时,我们是能见到母亲的,不过,那时她是大家的老师和妈妈,兄妹俩只能远远观望,望到她身上的光、暖和蓬勃向上的力量。
终于,月亮挂上了天,淡淡躲在一角,像母亲似乎终能停歇下来的脚步。她长长吸了一口属于自己的气,又轻轻悄悄地舒了口长气,薄薄的悠悠的。就是这声呼吸,让母亲释放了白天一切的劳苦,吸收了太阳所有的光华,成了那轮皎洁的月亮。母亲回家了,我们终于见到了母亲,也见到了母亲的月亮。
喂猪赶鸡,狗也回来了,抬头摇尾要吃的,像嗷嗷等着晚饭的我们。家里只有月光和母亲,父亲在远地工作,极少回来。母亲不舍得开灯或真不想开灯,任由月光洒在院里,透过木窗,落入堂屋,像一个委婉的太阳,温暖地陪着母亲进出,成了我家的一员,成了母亲的闺蜜。
然而,只在夜深人静时,在一切都进入了梦乡时,月光才真正属于母亲。她搬出一张小方凳和一条小圆凳,躬身坐上圆凳,方凳上放书、摘记和笔,书翻烂了笔写秃了,摘记上密密麻麻。月光绚烂,落在书册、方凳和母亲的身上,一切静谧。夜起,看到月光下埋头苦读的母亲,身上环绕着朦胧的光晕,背脊挺拔倔强,一动不动,看不到生活和工作的重负,更多的是月亮给予的轻盈和韶华,仿佛重复言说着她在课堂上对学生的话语: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师的。迷迷糊糊地,我走近,趴在母亲背上,闻到她耳窝后轻轻的花露水香,像月光一样温柔得让人坚强。唯有这时,母亲拥有了月光,她在一夜又一夜月光的陪伴下,读了大学,考取了教师编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教师,带着全家走出了大山,告别农村,走进学校,教出了数以百计的学生……母亲的头发乌黑油亮,像地上的另一轮月亮。
如今,母亲已八十有余,父兄早逝,母亲孑然一人。她早已和阳光握手言和,白日里在阳台上晒晒太阳。晚上,月光透过帘子,洒在母亲床前的书桌上,她练字画画写回忆录……我想,她的一笔一画中,最多的一定还是月光,孤独又清冷的月光,和许久以前那道遥远又沉默的月光一起,用坚持不懈、用永不疲倦、用铿锵有力、用倔强昂扬,一直一直鼓励着母亲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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