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背如山,我背如舟
柴晓宝
乙巳立冬后,天气依旧暖如春,而文友间的温情,比这晴暖更沁人心脾。人到暮年,方知“三老”最是珍贵:老屋、老友、老妻。这一切与名利无涉,惟愿身心安宁,健康少病,便是人间好时节。
日前,承蒙文友十里红妆夫妇盛情,得以小聚。席间,神交三十五载的老友金烈仁兄,出示了一张摄于1990年的旧照——那时的我尚年轻,眉眼间满是青涩。“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照片中的老人多已离席作古,这场三十五年前的寿宴,随影像重现眼前,如一把钥匙,蓦然打开记忆的闸门。
当年他父亲做寿,特邀家父赴宴。彼时家父因患白内障,视力极差,是我一路将他背去的。他的父亲金行模先生,是著名昆虫学家与植保专家;家父则是谨言慎行、温良敦厚的美术教育家。两位耄耋同窗,晚年惺惺相惜。
在我最早记忆里,这位后来被誉为宁海美术教育先驱的先生,首先是我可以安心依靠的山。
我的童年,多半是在父亲背上度过的。他的背脊如一座安稳的山岳,我趴在上面,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是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每逢看戏或电影,他总背着我,一路讲着说不完的故事。若途中遇雨,父亲便让我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母亲在一旁撑伞。我看着绵长斜飘的雨丝,感受着父母为避积水,时快时慢、跳跃前行的节奏,如舞蹈般轻盈。雨声、风声、父亲的喘息与母亲的叮咛和我的笑声交织一路。及至到家,父亲常是一身汗水,母亲一身雨水,唯有我,满心快活。
山不言,只是承载。
后来,山老了。
晚年的父亲,病弱不堪,体重竟不足八十斤,却依旧热心社会活动。我常或背或抱,送他前往。当他伏在我背上,用尽力气搂住我时,那身躯的极“轻”与情感的极“重”,将“反哺”二字,深深刻入我的骨血里。
最难忘那次,我背他去县政协书画院开会。从县府大楼一楼至五楼,是盘旋而上的圆转楼梯。他伏在我背上,双臂环着我,枯瘦却分外有力。我能感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温热中带着一丝衰老的凉意。一层,又一层,我的脚步愈发沉重。每当我稍作停顿,他搂着我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我们父子,就这样在盘旋的楼梯上,以最原始的方式彼此支撑,向上攀登。他会在耳边喃喃:“累了就让我自己走吧。”终于抵达时,众人起身道:“柴先生辛苦了!”父亲却孩子气地纠正:“是我儿子背我上来的!”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我成了他的舟。
舟不语,只是渡承。
父亲辞世已三十年。曾经,我以为那是人生最沉重的负担;如今,我才懂得,那是生命中最温暖的负重。我背负的何止是父亲衰弱的躯体,那是一段行将落幕的岁月,一份沉甸甸的依赖,更是一个儿子能给予父亲的、最后的安稳。
我曾是他的舟,如今,他是我的根。
寒衣节又至,窗外风寒,我于灯下重读旧照,恍若隔世。这个为逝者送衣御寒的节日,让我格外思念父亲的体温。昔日我伏于他背上,是温暖;后来他伏于我背上,亦是温暖。
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暖意,并非来自衣帛,而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彼此偎依,来自生命与生命之间,那如山之背与如舟之背的轮回与承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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